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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一爽

把头装在身子上治腰疼

 
 
 

日志

 
 

人生何处不相逢  

2016-05-06 19:01: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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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还没写完,先在博客里存一份)

A面
他们见面的时候是冬天结束春天还没有开始。沈小夏黑色秋衣的领子翻到黑色毛衣外面,浑然一体,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黑色的铁块。虽然京市早就不流行秋衣。但是她知道在自己这种年龄,保暖最为重要。

表哥,在沈小夏旁边,看上去,就像和铁块呼应的一块儿细面做的大白馒头。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表兄妹。这没什么的。

沈小夏和表哥在车里,表哥的爸爸是沈小夏的大舅,大舅早就死了,死了之后他们就很少来往,但也不是说一次没有。距离上次见面并没有过去很久,大概一年,或者两年,沈小夏想不起来了,一年还是两年,都一个样,上次见面,是爷爷死,再上次,是奶奶死,他们总是见面,因为他们是一家人。除了这种事,可以让他们在一起的事并不多。好在,死人的事并不常发生,而且他们可以谈论死人活着时候的一生,如果那一生足够长,他们就刚好可以打发这种称之为“悲伤”的时刻了。

表哥的车很脏,从里到外都很脏,他们坐在里面,等着王朝出来,表哥说自己太胖,(他确实太胖),所以表哥对沈小夏说——等自己死了,得多放点儿油。说完,还哈哈笑了两声,(他以为是炒肉片吗)感觉一生没白活赚了点儿油钱的意思。沈小夏说好,她知道,自己是不会这么说的,因为也许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万一,万一自己先死呢。或者不是万一,是千一百一十一。。。可是自己这么瘦,不能像他那样,于是也哈哈。

他们不知道在车里聊什么,车很脏,因为不知道聊什么,所以眼前具体的事物在沈小夏的视线中不断放大。不光脏,她现在发现,还很臭呢。有一种把袜子塞进嘴里的味道。虽然她相信自己从来没有把袜子塞进过嘴里。但是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比喻,或者说,像一个40岁的单身汉的味道,这样正合适。沈小夏简直不能把自己完全放松。因为脚下是一些踩上去滋滋乱响的塑料袋,这一切从声音上面也构成了表哥40岁单身汉的事实。(可千万别想成什么流行的钻石王老五哟)。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大概一年,或者两年,这不重要。沈小夏甚至希望是20年,反正他们在一起只有一个时间的概念。那么20年和刚刚发生的又有什么区别。言归正传,两年不见的人应该聊点儿什么呢,这个问题真把他们难住了。

沈小夏闻了闻自己黑色秋衣的袖口,有浆洗的味道。还有烟味,十块钱一包的那种,虽然廉价但是并不意外,她进而也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廉价的人,挥之不去。最后一根刚才已经抽完了。此刻她想,王朝正在炉子里面燃烧呢,而自己手边连一根儿像样的烟,都搞不到。是啊搞不好,王朝其中的一部分已经飞到空中(至于哪一个部分并不重要),正从高处,眺望他们这辆2000年产的桑塔纳。沈小夏不由自主往空中看了看,蓝色中混合着白色,冰晶般的,云彩很高。她从前面的挡风玻璃一直看,表哥正在跟她说话,但她什么都听不清,因为无论谁死了,她都会这样去想——去想死者的身体正卷曲的融入火苗,越来越脆,越来越薄。她突然想到京市流行的小吃——薄脆。

表哥告诉他——一会儿也许会下雨。

可是看着很高云彩,冰晶般的,白色中混合着蓝色,她想——一会儿怎么会下雨呢。

在这间小小的汽车里,沈小夏搞不清楚自己还相信什么。一大块的人生已经失去,虽然当初并非漫无目的,如今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本以很多东西应该留在你的灵魂里面,事实上,并不。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恶心而伤感的联想,大概是因为看着别人的死亡总是容易怜悯自己吧,她30岁,表哥40岁,女人的30岁和男人的40岁,毫无差别。或者说,有差别,那就是30岁的还不如40岁的。虽然她是一个有文化的女性,但也不免得出这种悲伤之论。某些东西正在变得支离破碎,每天起床之后她无法不去面对。

时间过去了很久,沈小夏想着——王朝已经结束了,或者说,把自己了结了,对,了结这个词,更好,更对。。。还十分洋气呢。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未来的日子,滞留在太空里,或者跑进什么都不是的空间,人(虽然如今只是“人”这个形式的某种变体)那么,对空间的感觉越来越弱,最后自己都无法感觉,但,这不就是王朝想要的吗。她猜测。

沈小夏又想抽烟了。

有吗?她问表哥。因为自己的已经抽完。否则,她宁愿不管表哥借烟。因为他们是一对难兄难妹,他们应该避免接触。倒霉是会传染的(倒霉的人总是相信是别人传染给了自己)

什么都抽?

什么都抽。(她知道,这种年龄,不应该挑三拣四)

她把表哥的烟放在嘴里(随便什么烟)。之后,有种质地像冻干果一样的残渣突然出现在嘴里。

她看着天空,云彩变低一些。有一个很短的瞬间,她想吐。要怪。就怪地球吧。她想。

不过很快,连要吐的感觉都消失了。

起风了,车外的树叶摇了两下。

你最近忙什么。抽了一根之后沈小夏问。外面很冷,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也许王朝就是因为很冷才死掉的。虽然他的年纪也应该死掉。人过了30岁就应该死掉。王朝是表哥的朋友,准确说,是钓鱼的朋友,沈小夏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但是关于他的故事,听了一万次。这也是为什么她要来的原因。但别说一万次,就是只听一次,她心里也都记住。但是,昨天,或者说前天,总之不久之前,他死了。沈小夏想来,于是就来了。她并不难过,这不是难过。难过太概括,随便谁都会难过。对那些小猫小狗啊,有些人都难过的不行,可,她无法认真对待。

你以后和谁钓鱼,沈小夏本来想问出这句,但是话从嘴里冒出来,就变成——钓鱼有什么意思呢。

有意思。。表哥说

有什么意思。外面很冷,车里很脏,连想一个事情,都变得迟钝了。沈小夏记得自己问过同样的问题。

所以古人说渔猎。但是不能猎只能渔了如今。表哥这样回答。

有道理,沈小夏连连点头。也许只是寒冷的天气让她真的变得迟钝了。

那以后你跟谁钓。沈小夏问。

就像问表哥,那以后你跟谁一起生活一样。

(但是表哥40年都是和自己生活,她忽略了这一点)

你们单位的人吃惊吗。沈小夏问。

吃惊?吃什么惊?表哥对这句话的反应比这句话本身还吃惊。你看单位有人来了吗,(当然了,就算他们来了你也不认识。)就来了一个我,(沈小夏不知道为什么,他把我字说的很重,这给听的人构成了另外一种吃惊)不过,表哥接着说——我和单位都快脱离关系了。所以我也不能算单位的。王朝是看金库的,谁有必要认识他呀,对吧。(此处表哥用的是必要两个字)。别说人,连鬼,他都见不到,或者说,不是见不到,是不想见,见了也跟没见一样,他要是想见人,就不主动调到金库了对吧,我来的那年,他还是个干部,听说过看金库看的好,变干部的,没听说过干部主动要求去看金库的。你说是不是。

但是她喜欢,没办法。沈小夏说的时候把双手摊开。

是啊,表哥说,喜欢,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现在,化成一缕青烟喽,这回一定是能见到鬼了。。

这个世界上,鬼比人还多,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比当人还烦恼。但是,也不一定,(表哥越说越开心,并且,他喜欢自我肯定,不知道开心和自我肯定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于是表哥接着说,也不一定哈,万一,万一他喜欢鬼呢。他要是喜欢人还能混成这样。你说,我们现在这么谈论他,他要是听见,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他要是成了鬼,肯定无所不知哈,知道我们谈论他。鬼要是不高兴能怎么样?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吧。。。

与此同时,沈小夏正在想一个问题,鬼还能钓鱼吗。

但她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她并不是一个耽于想,或者说,幻想的人,她只是在今天,想一想王朝,明天,她不知道。王朝在星期日烧掉自己,相当于一项必要的周末项目,这是故意的?

金库什么样,沈小夏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但是,她并没有太多这种机会。一个好端端的人,平白无故问金库长什么样?她脑子里想的全是电视剧电影里的金库,或者说,金库到底有多深。

她想起自己两三年前在波兰有过一次短暂的城市观光,那些年,她就像那些刚刚,脱贫的白领一样。喜欢周游世界,但对世界的理解也仅仅停留在一般的抒情事物上。那座城市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地下盐矿。名字她早就记不起来了,大概100年前,盐矿就停止了运营。接下来100年,变成了当地的一所收费昂贵的医院。据说所有肺病患者都值得去下面治疗,给自己的肺做个spa。下面发展出了提供衣食住行的全部的机构,说这些只是因为她不由得想到,金库会不会也就是那样,寒冷,安静,有回音,显而易见,也,一定十分昂贵。

金库能什么样,表哥突然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语气,虽然他们很多年很多年才见一次,但是这种语气从来没变化过,这让沈小夏觉得难过,好像表哥已经历尽沧桑,历尽沧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历经沧桑,千帆过尽,最可怕的是千帆过尽皆不是。可表哥并没有历尽沧桑。他这么胖,虽然并不丑,可是因为胖,至少他比本人看上去丑,在沈小夏的理解,沧桑就是要经历很多很多的爱情,以及很多很多爱情的失败,可是表哥,又胖又丑的表哥,谁会爱他呢。他又没钱,也就连他的钱都不能爱上了。

金库能什么样,表哥接着说,没劲,特别没劲,静,特别静,四周都是金砖。

但她要的不就是这种没劲吗。沈小夏想,以及静。

然后中间是人民币,当然,四周的金砖是不能动的,中间的人民币能动,也就是银行当日的储备金了。

王朝和你说过这么多?我还以为你们就是钓鱼。

沈小夏觉得自己不了解王朝,但是不了解不是很正常嘛。

我们就是钓鱼的关系。表哥接着说,

那他每天干什么?在金库,沈小夏问。

什么也不干。表哥说,

你怎么知道的。

他跟我说的。

那他每天干什么。看着远处的烟囱。沈小夏想——人就这么活着,总得干点儿什么吧。

待着。我问过他,就这么,待着。

就像他们两个人现在一样,外面很冷,车里很脏。可是,严格来说,他们这样,可不能算是待着。

我就不懂什么叫待着。那,总得想点儿什么吧,什么都不干可以但是总不能什么都不想。。。这可有点儿难。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也有人,什么都不想,吧。。。表哥回答的很犹豫,因为,这也超出了他的理解。

有吗。沈小夏说。她对这种回答或者说,这种状态,很,迟疑。

抽烟吗,表哥问,这句话的意思是,再抽一根呗。。。

到此为止,有一件事沈小夏还是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认识,成为钓鱼的朋友。

沈小夏觉得表哥说的都是假的。至少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假的。她一直觉得表哥有点儿傻,是不是被骗了。难道说,他还有自己不为人知,或者说,不被自己表妹所知的魅力?

钓鱼,表哥接着说——他钓鱼,也特别奇怪,不是奇怪,是胆子大。有一次,我在S海。你知道,S离市里很远的,开车,总得两个小时吧,他的银行是在市里的。于是我在电话里和王朝说,我在S。

你猜他说什么,表哥问沈小夏,

把定位给我,然后,然后你猜,你猜,不到一个小时,到了。

那有什么的。沈小夏觉得没什么意思,至少在这个故事里她没有发现什么意思。

你要在别的单位也行,你可是在银行,你可是看金库,这两件缺一不可。表哥有点儿着急,感觉沈小夏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这个情节的关键所在。

他是这种人格吧。或者不说人格,人,他就是这种人吧。沈小夏想。

而且他还是二婚。表哥说,他并没有把刚才的事情说完。然后吐出了一个烟圈。表哥把自己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吐一个烟圈上面。沈小夏想把一根儿手指头从眼圈里穿过去。甚至趁他不注意,多穿两次。刚伸出来,她就又缩了回去。表哥又吐了一个,但是她已经不想这么干了。

你想不到吧,表哥接着说——二婚,而且他还有一个孩子。他也就是我这么大,比我大一两岁,四十几的人吧,可是,他还有一个孩子。她竟然还敢有一个孩子。

世界上大概是有这种人吧,表哥发出感慨:什么都不干都不想干,可是什么都干了。一样也没有落下。

于是沈小夏问——为什么

表哥说——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没问,我也不能问,我要问,我们俩就没下次了,

没下次什么?沈小夏接着说,

钓鱼啊。

他就是闲着,不说,什么都不说,你也不能跟他说这些,或者说这个国家啊,【新闻联播】啊里面那种事,虽然我怀疑他都知道,因为你想想,他有那么大一个儿子,表哥说着用手比划,手随随便便伸出来就碰到了车顶。整个人都不舒服了,她把手缩回来接着说——特别正确的事或者特别不正确的事,那就没下次了,

可,你们怎么认识的。沈小夏还是觉得表哥只是被骗了。甚至她想——也许这个人都没有死。

我觉得我就是特别吸引这种人吧。表哥用的是吸引,这是一个好词,但是!这个好词属于他吗?不属于他。坚决不属于他。沈小夏觉得表哥的在得寸进尺了,但是她乐意看到一个人得寸进尺的人此时此刻,因为王朝还没有烧完,就算烧完了,也要等着放凉。他们实在无聊的要命。

可能我们家的人都特别悲观吧。表哥接着说。

不知道他这下一句和他上一句有什么关系。看上去没什么关系。悲观,。。,沈小夏想——不悲观有什么好处吗。何况,你,实在和悲观很不相称。至于,我们家人,我们算一家人嘛。至少我和你,绝对不可能是一种,人,不可能,绝对。再说,是啊。悲观也会死人,不悲观也会死人,王朝看不出悲观也看不出不悲观,因为他死了。就像消失在宇宙中间的小星星。调皮的、能眨眼睛的那种,小星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感觉王朝是一个很调皮的人呢。

沈小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饿了,听累了,等太久。是不是快了,她这样想的时候右眼不停的往上翻,就像要把眼珠翻过来。。。。。。这之后,她开始翻起了左眼。只有翻过来,才能得到彻底的休息。他开始频繁的翻起左眼和右眼。

(如果表哥突然看见,一定会觉得沈小夏很不体面,总之自己在表哥眼里什么样,她可不知道)

两个人加起来都快100岁了,左右眼乱翻的时候她想。

但是,这么加,有什么意思。。。她又想到。

实在没什么意思。接下来,她有节奏敲打自己的肚子。她饿了。她早就饿了。听累了。她早就听累了。

她仔细侧过头看表哥,

很奇怪,表哥嘴角的胡须还黏着面包屑。。。表哥正舔着自己的手指。这让沈小夏一瞬间觉得十分愤怒。他什么时候偷吃了面包。

估计差不多了,我去尿个尿。表哥说,并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他变出了剩下的面包,放到沈小夏的肚子上,就从驾驶室的门出去了。

他的小便一定淋漓不止。。。。。。因为沈小夏在车里等了很久。她感觉等了很久。她把面包掰碎。她只是很喜欢这个掰碎的过程而已。她甚至愿意把这些贴在表哥嘴角的胡须上。就像他们小时候玩儿的一样,但,她只是猜测。

她打开化妆镜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长出了白头发。她用手拼命掸,还以为是面包屑。早晨还没有。沈小夏发觉自己的脸色像一个卖煎饼的。(也许是因为她在街边吃了个煎饼的缘故)她冲着笑了笑。身上有些已死之人的做派。可能是这个地方的缘故。她希望尽早离开。她随便翻了翻四周,表哥的车里,竟然有本小说,小说的边缘可以划破手。小说从封面上不难看出:讲的是某些不伦之恋。当然只是通常意义上的不伦。

表哥在淋漓不止的小便之后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差点狗吃屎,这是沈小夏从后视镜里,观察到的,或者说,无意观察到的,可惜狗没有吃成屎,不然一定吃的很扎实,表哥走投无路的时候失少还可以去马戏团,沈小夏想,他刚才的动作可真标准啊。

他说你知道吗,他车上永远放着五条万宝路

为什么是五条

他怕抽完了

那也可以234,一条也得抽一阵子呢。一天一包也得抽十天。沈小夏觉得自己从来不考虑10天之后的事情,

他就是这种人,表哥应该加一句——他就是这种要随身带着5条万宝路的人。

反正就是五条万宝路别的牌子也不行,放在车上,他的车上干净啊,简直是——一尘不染。。

他的钓鱼的工具也是,一尘不染。你知道鱼护吧。

就是护鱼的吧。对,护鱼。所以叫鱼护。。王朝的从来不用哟。

为什么?沈小夏把化妆镜合上说。

怕弄脏了

怕?弄?脏?了?那他为什么买

他说——没有这个,能叫钓鱼吗。

他连钓鱼竿都没有?沈小夏问

有。那怎么能没有呢。

沈小夏想,是啊,他怎么能没有呢,

表哥说,我就这么和你直说吧——一个钓鱼竿,1000另外一个,一万,但是一万的就比1000的轻10克。他必须换成一万的

10克是什么概念。。。沈小夏问。

10克,10克就是没概念啊,你能分清10克和20克吗。或者0和10克吗。

我没分过,沈小夏觉得这个数量太不具体了,或者说,对于他的生活来讲,毫无必要。

是呀,这有什么区别呢,有什么概念呢,有什么意义呢。表哥又说意义了。

沈小夏感觉十分可笑,他是一个有意义的人吗。王朝是吗,王朝绝对是一个没意义的人啊。没意义多好啊。你要说他有意义,他非得从火里蹦出来。。。把这些活人说的话塞进活人的嘴里。

除了钓鱼你们聊过别的什么?沈小夏问。

表哥说,如果他新配了一种鱼饵,他准能和我聊两个小时。那种非聊不可的冲动,对他来讲,就是这件事。那我就陪他聊,你知道,我一个人,也是闲着,闲着也是闲着,。,对了,你知道吧,他特别白,特别特别白。大概是常年都不见阳光。

不过接下来他又说,是啊,你怎么可能知道他那么白。。

沈小夏不知道他是不是很白,而且表哥为什么要说这个呢。

这个胖胖的表哥为什么要说这个呢。他软绵绵的,太阳升起来,他整个人都在发亮,看上去就像融化的奶油。缺乏必要的力量。看上去就像40岁,或者14岁。

对于沈小夏来讲,这,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小的瞬间的没意义的想法。她已经忘了自己14岁的样子。

你有他照片吗。沈小夏问。

表哥从手机照片里翻了挺长时间,说——没有

一张也没有?

一张也没有。。

也没有嘲笑的意思,他能嘲笑谁呢,嘲笑自己还差不多,但是的确给了别人一种嘲笑的感觉,竟然,一张也诶有,竟然。嘲笑这种情绪一旦产生,就像一口化不开的痰,当他愿意的时候,就从嗓子里冒出来,然后再吞进去,但是别人学不会。如果表哥死了,这个。也就死了。他和这个。,就是共生的关系。沈小夏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的死,表哥死了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没什么好处。。。。

有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不该死的人就是王朝。因为只有像王朝这么没意义的人,才应该一直一直活下去,活一天就等于活了一年,10年,100年,1000年,10000年,沈小夏想起不久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个新闻——有一个岛屿,就是达尔文发现进化论的那个岛屿,岛屿上的乌龟再一次行动中都被”杀”了,只有一只还活着,但是这一只大概还要活10000年。或者更久,她想到一种挺肉麻的说法:一只永恒的乌龟。

这一切还没完,沈小夏突然涌来一阵难过。连她自己都觉得十分突然。难道是为那只小乌龟?

才怪,

眼泪就像水珠从发黄的岩壁滑落一样,顺着她脸往下,先是在眼眶里,她觉得四周都黑了(虽然事实上并不)王朝驾着金色马车走掉了。金色马车用的都是地库里面的金子做成的。马车上应该还有一只小乌龟。王朝最不喜欢和人在一起。人让他觉得触目惊心。不知道小乌龟会不会让他觉得多此一举。。。。。。

0结束之后,他们往回开。对面开过来的车很多,他们的车看上去像逆流而动。他们已经开了足够长的时间。人在一个空间里面太久。沈小夏觉得她能闻得见他裤裆里烘干的骚味了,。。。。。。也许就是刚才淋漓不止小便的结果。她最近总是能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比如刚才。

车速很快,四周的影子和光因为飞速移动看上去都是有质量的。那短暂经过的阴凉和气流细微的变化从打开的窗里吹进来。。。

就完了?沈小夏问

完了。表哥说。

嗯,沈小夏说。

嗯。表哥又说。

一个人在生死之间,尤其这融化的过程,仿佛充斥着星际之间的暗物质。吸收了太阳落山以及升起的全部光线。

王朝已经已经离他们而去,或者说,离表哥而去。或者连离X什么的而去也谈不上。只是失去了一个钓鱼的朋友。这一切并不能让沈小夏对地球上有全新的认识。

在这么一直开下去马上就到m了,表哥突然说。

哦,m。沈小夏重复。

经过的地方,会看见旧轮胎悬挂在窗外,自来水从各种颜色的大盆里溢出来冲洗着地面。天上,偶尔有云彩飘过,在地上留下巨大的阴影。。。看上去要下雨了。

与此同时,广播里说——真的有一场雨。

沈小夏想——是不是,死一个人就要下一场雨。

如果这样的话,世界上就会有下不完的雨。

这是一个冬天的将近中午时分,天上偶尔有云彩飘过在地上留下巨大的阴影,但,也许只是一种幻觉带来的阴影。沈小夏觉得就像自己一个朋友说的——阳光猛烈,万物在热浪中变形。街上的人,在阴影里,偷偷流汗。

这是一个陈旧的地方,路在车轮下急速的退远。。。

为什么来过这么陈旧的地方钓鱼。沈小夏感觉他们的小车连同m形成了一个岛屿。。。

表哥看着前方,眼神像两根小木棍。盯住前方。他大概回忆起了某些愉快的钓鱼过程。

沈小夏说出来的话,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糖,在这样炎热的空气中,很快融化了。于是她又说了一遍——为什么来这么陈旧的地方钓鱼。M海在京市的边缘,围绕着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地方

可是连沈小夏自己都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和表哥踏上这样的路以及消耗这样一个早晨。鸟开始凄凉阴郁的在上空飞。越来越低,雨还没有下起来。

这算怎么回事儿呢。

很快,出了一个收费站,就到了m。沈小夏想着自己刚才所想的,听见表哥和收费站的人吵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是为了几块钱,沈小夏觉得没意思透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她觉得没意思透。也许不是吵,只是表哥的说话声音很大,沈小夏真想告诉他们别吵,因为人反正也是会死的。他们的争吵悬浮在空气中。表哥看上去并不生气,也许他只是随便吵吵,

正在这个时候,雨果然,下了起来,街上有人,那些站在车子外面的人,的头发,突然间,被冲洗成了一缕一缕的。。。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哎。表哥突然说。

谁,沈小夏说

谁?王朝呗。

沈小夏把车窗打开,问——刚才为什么争吵,

跟谁?

收费站

哦。表哥说,他又说了什么,但是,声音被突然穿过的一座桥打碎。。。过了这座桥,就到m了,

我有一个建议,表哥突然说——你陪我钓回鱼吧。

你要发展我成为你的钓友?

钓友?你是我妹啊。

我一次没钓过

一次

对,一次,表哥什么都没说。但是神情大概是——你可真是白活了。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好好问你,哥,你说,他,王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钓吗

不钓了

你要是决定,我们就现在,东西都在我后面,沈小夏看了后面都是渔具。四周全是泥,让人感觉一阵寒酸。难闻的味道从后面飘过来。也许她刚才闻到的气味就是这里出来的。

你要是再晚决定,天就黑了,那看上去肯定比现在可怕很多

我们还是趁他变的可怕之前早点儿离开。沈小夏说。

别听我给你讲这么多,他呀,我看,我看,他呀,就是一个挺怪的人,死了好,一了百了,想不怪也不成了,你说是不是。人死了都一个样儿。

沈小夏甚至产生过这种想法,虽然这种想法,哪怕一秒钟,都让她觉得自己不可思议,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呢。她这样想的时候将双手插在兜里。好像自己不应该长出一双手,好像自己不应该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一样。和这种奇怪想法同时到来的,还有刘东。

我睡一下。她和表哥说,累了。

B面
闭上眼睛之后,一想到刘东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就混合着他那张严肃的神态,一起到来了。

有些人的严肃是天生。有些人的严肃是做给别人看。刘东的什么都不是,他很讨厌这种严肃,就任其发展。。。他很白,沈小夏想,但这并不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原因,他甚至经常在阳光下,只做一件事——钓鱼。她认识刘东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王朝这个人,王朝死了,他和刘东也完了。他们早就应该完了,他们只是很长一段时间,或者说,不短的一段时间,搞在一起,大概就是常说的那种不伦之恋把。刘东的脸几乎是透明的,白,很难让人产生感情和联想,就像不存在一样,很淡,你也不会留恋。他不看人,只看鱼,尤其在钓鱼的时候,所以他总是能准确的让鱼上钩。

如果有机会,沈小夏甚至愿意让他们认识,就算这样经过表哥,有点周折。——他觉得他们是一种人,不是关于钓鱼,而是其他,

这样想的时候,她可以想起更多刘东的细节,比如衣服总是扣得很整齐。就算在阳光下面。。。。。。喜欢抽万宝路。刘东非常热爱钓鱼,所以沈小夏对钓鱼并不陌生。想到这些,她觉得连自己都喘不上气了。他松了松黑色秋衣的领口。

当年,他们总是一起来到m。

坐在表哥摇晃的车里,沈小夏准确的想起了全部——四周就像一片海洋。。。自己正用双手在车外摆动。感觉整只手都要从胳臂上摆出去。摆动的越来越猛烈,不如甩出去。窗外,就像轻抚海风。指尖像触电一样可以通过声音感觉鱼竿在空中划过的弧度。。。她想起和刘东的那些年,那些年,她很年轻,年轻到可以坚定的在一个人面前脱掉裤子。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干的。沈小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判断的标准。她甚至希望表哥此时此刻给她敲醒。他们的车在雨里开着,正如向着海平线倾斜的船身。绷紧的帆布,随时可以荡出细小的波纹。或者,随着风。

他们的车穿过一座小桥,雨水很大,如果他们的车就这么翻到桥下面去,也不会有人知道。沈小夏用手擦去挡风玻璃上面的雾气。。。她感觉这一切很有意思,就像用嘴巴吸掉啤酒上面的全部,泡沫,雨水躺下来,像纷纷落网的小鱼。看着很恍惚。黛色的云朵漂浮在山顶,每次钓鱼之前,刘东都用一块白色的亚麻餐布擦拭钓竿。他的手指在钓竿上下转动。那种感觉就像河水汇入大海,平静,

这样想的时候,她把手从车窗伸进来闻自己的手指,咸的,有生石灰或者鱼腥的味道,进而她又想到刘东的肋骨,就像夏季烧烤用的篦子。。。对比海面,四周是延绵起伏成锯齿状的山峰。。。。。。就像此刻,水珠砸在金属上。一个冬去春来的中午,适合看一场体育比赛。两侧的植物谈不上纵深绵长,但是错落有致。可依然给人有种漫无边际的奇特感觉,就像小卫兵站成了一排。

当年,她和刘东总是会停留在一片海面很窄的地方——m。抬头看,是,缓慢飘逸的青霭,天空就像钢笔尖刺入蛋清。。。

每次钓鱼之后,他们沿着一条光秃的小路走回来。如果是夏天,或者早一些时候,比如现在,就会有一些油亮的地衣和稀疏的绿草。就连,汪汪汪汪汪汪狗也不叫了,空气仿佛受了惊扰,闪烁着微光。变得比刚才更加明亮,所有的轮廓都有些耀眼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朦胧。

这是夏天,冬天的时候,他们钓鱼驶过来的车子会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每次钓鱼之后,刘东都把雪清理干净,用刷子把车窗扫干净,把挡泥板上的雪踢下来,他推着车,直到车开上路面,轮胎抓住裸露的地面,最好有盐粒铺满,一切就像一个常年劳作的人指关节的细纹和指肚周围的茧一样稳定

他们在一起经历了几个这样的春夏秋冬。如果定义的话,那是一些美好的时刻。

尽管刘东并不让人印象深刻,但是沈小夏很容易原谅他,直到如今,她也会不合时宜的想起,偶然间和刘东的细节,或者说不是细节,仅仅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一些感觉,而这些感觉,一旦体会,就将伴随你终身,就像砌在古老房间里的一层灰渣砖。或者,潮湿的地毯衬垫里的橡胶呼应着霉菌的墙壁,浴缸里滴水的部位,马桶上缘的大团黄褐色。随便什么,这都不是清爽的感觉,但是,构成了必然的一部分。

如今回忆他们在一起钓鱼,甚至钓上来的鱼,都流露着悲伤。沈小夏不愿意再想了,他把眼睛闭的更紧了。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在这个国家广袤的地平线上。。。就像死亡消失在宇宙中一样。他当然不会告诉表哥这一切,因为他们只是一对日常的兄妹。

死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吧。。。沈小夏突然这样想。

或者他就走在你们旁边,诗里说的那种——永远走在身边的第三个人。

雨也还没有停。

最后,当然,这只是一个无聊的故事,一个无聊的人,或者说,两个无聊的人,两个无聊的人和他们兄妹产生的一个无聊的故事,正像故事一开始,那种枯败的天色。早晨,吃过的煎饼在血液里,胃里。可是沈小夏依然觉得饿坏了,想把世界吞进肚子,她又开始翻起自己的左右眼皮,想把自己从里到外翻出来,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月牙很大,她想——身体一定出了一些问题。她还在等待上个月做的检查的结果。也许接下来轮到的就是自己,她想——虽然这仅仅是一个常规的身体检查。可是不由自主的,沈小夏又扯了扯自己的黑色秋衣,她觉得自己已经穿的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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