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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一爽

把头装在身子上治腰疼

 
 
 

日志

 
 

  

2015-12-02 19:15: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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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写完,写完下一个再回来写,)

李霞想象着自己的飞机一定就像黑白片一样,在迷雾里穿来穿去。她艰难的吃着飞机餐,机长正在广播里说——飞机遭遇不平稳气流,有颠簸,请大家不要离开座位,系好安全带,洗手间将暂时关闭,在洗手间的旅客请注意扶好,待天气转好,我们将继续为您服务。


她整个人就像粘在了座椅上,从窗口看到的微弱的光明从大团大团的迷雾里偶尔刺出来,就像一道眼白。吓了她一跳。也可以说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竟然做了这么久的飞机。一团一团的迷雾被抛在后面,前面又是新的一团一团的迷雾,新的又被抛在后面。


时间是2009年的秋天。


从飞机上下来之后,她就直接坐进了一辆2000年产的沃尔沃,吃剩的薯条和溢出来的咖啡被他挤在了皮椅的缝隙里。公路在眼前延伸成一条直线。有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翻滚过来,李霞想——这就是飞机刚刚遭遇的不平稳气流吧。


王阳呆板的握着方向盘,李霞看了她一眼,勒了勒安全带,那片轰隆隆的雷声从远方翻滚过来之后,就又一个跟头翻走了。李霞把车窗按下来一部分,死死盯着那片远去的雷声,王阳突然加快油门,这样一来,李霞那双鱼泡眼就被甩在了车后面。


没想到网上还挺靠谱儿的。李霞突然说


王阳看了李霞一眼,尤其她的鱼泡眼,说真的,他根本不在乎她的评价。这女人真丑,他想。


王阳从后面拿出一罐酒。


一拉,就开了。


咕咚咕咚,声音很大。


李霞想——声音真大。


车内放着一首撕心裂肺的音乐,就像坐着第三个人在喊叫。


与此同时,李霞又觉得没有什么比现在的自己的处境更撕心裂肺了。


王阳一直往道路的深处开,


他看上去不会超过20岁,


这样想的时候,李霞不禁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才20岁。李霞说,可惜网上没写年龄。


要是这么小,也许自己应该预约另一个司机。


方向盘动了一下。


阳光刚巧有一束照在王阳脸上。这让他的年轻具有了说服力。


不过,年轻真好,李霞发自内心的这样认为。当然,我也年轻过,就像你一样,你也会老,就像我一样,但是正年轻。这最难得。


你知道。我说这么多,不是想烦你,我就是想请你帮我,没错,你已经再帮我了。我就是想感谢你。


恩,王阳说。


王阳想——你又不是没付我钱。


这句话说得没错,李霞反驳不了,开了这么久,感觉都开到了世界尽头。但她又不是20岁,根本不相信什么世界尽头,她现在是一个没心的人,没心的人没有底线,没有底线的人哪儿能感觉什么世界尽头呢。当然也可以换种说法,世界上哪儿都是尽头,


王阳专心致志的开车,喝掉了一罐啤酒。


你能喝多少,李霞说


李霞又说——你能这么一直喝下去?


就像到了世界尽头,他都有喝不完的酒。


王阳觉得这句话是废话,于是他又开了一罐。他从后座多拿了一罐,李霞说——我帮你拿着吧。酒很凉。她是想给捂热吧王阳想。不管她想或者不想,她这么傻乎乎的拿着,酒,一定会变热的。真是多此一举。


王阳长着一种听之任之的懈怠。无论李霞说什么,王阳就说阿。这不由得不让李霞想到了很多语气助词。啊、啦、唉、呢、吧、了、哇、呀、吗、哦、噢、喔、呵、嘿、吁、吓、吖、吆、呜、咔、咚、呼、呶、呣、咝、咯、咳、呗、咩、哪、哎。。。


最后她想到的是‘哎’。当哎这个词从她心里升上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是多讨厌这个词啊。就像讨厌现在一样,


四周十分清冷,一边是萦着烟气的湿漉山脉,一边是同样萦着烟气的深邃峡湾。前方朝着他们两个人走过来但时空就像静止了,途径一个加油站,便利店已经关掉了,除此之外,连一辆小汽车都没有行驶过来的痕迹。路面也死掉了。


是不是先去住下。李霞说,


恩。王阳说。


李霞也只好发出‘恩’的一声,


他们是在路上的一对陌生人,他们要赶往一个地方,住上一宿,以便李霞可以完成她接下来的事情。此时此刻,正像他们彼此命运中计划的一部分一样。连这些字都是被计划好的。


住宿的地方很快就到了,王阳熄火,下车,看了李霞一眼,就快步往前走。李霞渐渐,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的整个后脑勺上也写着那种听之任之的懈怠,还加了一点儿嘲讽,自然,是那种无端的嘲讽,李霞想,也许他并不是嘲讽谁,就像他的那种懈怠一样,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尤其是,这个女人并不年轻,也谈不上漂亮,他陪着她,他必须陪着她,因为他拿了钱。虽然只是很少的一点儿钱,但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但是他们并没有十足把握,在这间家庭旅馆睡一觉,第二天,就能找到他们各自需要的人吗?这十足荒诞,她这样想的时候,王阳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不想让她一个人落掉太远,落掉太远自己还要等,这无疑会耽误更多时间,李霞加快步伐,她冲王阳做了个奇怪的表情,王阳还是带着那种招牌的懈怠和嘲讽,他无意懈怠和嘲讽,正像在一些人身上,这是刻意的一样。


不远处,屋顶上留下的雨水,滴在下边的瓦上。这就到了。


是不是,刚刚,下过雨?李霞问。


王阳哼了一声。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们一起吃了晚饭,有豆子,有烤肉,李霞饿坏了,她把豆子倒在烤肉上,


王阳并不着急,他从餐桌前面走到窗户前面,开始拍打衣服。


李霞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有洁癖的人,王阳拍打的很隆重,甚至翻开衣兜,一下,两下,他甩了好几下,才重新坐回来,李霞面前的豆子烤肉,已经吃掉了一大半。


王阳看了一眼,还是那种明确的懈怠和嘲讽,也许是因为吃饱了,李霞突然觉得十分搞笑。


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过来。充满爱一样。暂且称之为母爱。


旅馆只有一个北欧老太太,是那种家庭旅馆,


就没更好的地儿?老太太端了红茶和咖啡,李霞把两样东西倒在一起。她喝了一口之后说。


恩。王阳吃烤肉豆子说,有,你付的钱不够。


老太太坐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吃,他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太,人老了之后就会拥有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李霞想,或者两倍,他就一直那么看着,什么也不说,看着两个矮小的中国人。


王阳并不矮,但是胖,胖子总要显得更矮一点儿。一个不爱说话的矮胖子,李霞在国内的网站上预约了这个司机。他在网站上的注册名字是king。


四周十分安静,让空气中有了史诗感。他们还真是一路人,李霞看着吃豆子烤肉的王阳和房间一角的老太太,不由这样想。也许他们早就认识,她一遍一遍的带人来这里吃什么烤肉豆子。


吃过之后,他们挪到房间一角,房间一角有两把可以前后摇晃的椅子,于是王阳坐上去没多久就真的前后摇晃起来,,,他越摇越用力,李霞一直欠着身子坐,必要的时候,她想,也许自己可以随时站起来。房间里有一个木造暖炉,三个人不知道说什么,就听着柴火噼啪噼啪的声音,李霞想——这一定很贵吧。


王阳看了看李霞,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又没说。但这一切都被李霞捕捉到了,她现在十分敏感,但她也还是什么都没说,三个人继续听着柴火噼啪噼啪的声音,给人一种烧不到头儿的感觉。


后面是一片墓地。王阳突然说,要不要我带你看看。通向的就是挪威松恩峡湾的一条支流。但是这个季节太冷了,只有你来。


王阳冲李霞说——你不是就要这个吗


王阳说的很轻佻,好像李霞不远万里是为了追寻一种感觉。


走了。王阳从摇摆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说,你也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他站起来的地方自然陷了下去。李霞把杯子里的水喝掉,用手把王阳刚刚坐过的地方抹平了。


老太天看了李霞一眼,又把刚刚抹平的地方抹的更平了。


明天几点出发,李霞问。


是你付钱给我,王阳说。


七点?李霞说,她又说——如果你想多睡会儿也行。


恩。王阳说。


李霞又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个“恩”了。是七点还是八点?七点半?


王阳具备这种的能力,或者说,是魔力,如果自己不说话,他也绝对不说话,他只说很少很少的话,这种处境让李霞觉得,自己花的钱太多了。


她走后,李霞又一个人在大堂溜达了一会儿。天花板看上去都很高,木头的,小酒吧、开放式的厨房和桌子椅子沙发,都是木头的,墙壁上贴满了旧照片,当然说大堂未免夸张,看上去有点儿像宜家。如果有一场大风,一切就会咯吱咯吱的响动。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12点了。


走到窗户旁边,她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就把窗户打开,打了很半天,都生锈了,就像一扇100年都没有人打开过一样。


并且,她这样想的时候,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也许真的已经100年没人打了。


我怎么不说两百年。李霞在空旷的房间自己问自己。


那我可不可以说1000年?李霞好像突然从这个数字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乐趣。一万年也没人管啊。


突然一下子,窗户打开了。


一股冷气吹进来,


李霞打了一个喷嚏。


接下来她把窗户打的更大,


到了她这个年纪,就什么都不怕了,还有两个月,她就37岁了,本命年啊,她想,虽然什么都不怕,但她越来越相信了。


她想——距离7点还有七个小时。她打算先去冲个澡。这样至少能消磨半个小时。她已经失眠有一段时间了。卫生间很大。墙面上贴着白色的方形的瓷砖。看上去正像一个卫生间应有的样子。水很凉。砸在地上很响。一下子就碎了。李霞在水池里先洗了脸,然后用湿乎乎的手把头发帘压平,她不知道头发帘从什么时候开始翘起来的。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像一只淋湿了毛的鸭子。在她这个年龄还留着头发帘,已经越来越滑稽了。


至于为什么是鸭子,这一点儿都不重要。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比喻,必要的时候他甚至愿意把这次挪威之行比喻成一只鸭子,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是鸭子,这仅是命名的结果,可以是鸭子,可以是鸡,鸡也可以是鸭子,如果没有王阳,她是不是还有能力,完成这场鸭子之行,虽然她对王阳实在称不上满意,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仅仅是她对自己的失望又加重了一层。但也仅仅是加重了一层而已。


水还很凉。她打开电脑,想写点儿什么。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办法写下一个完整的句子,她会把写下的句子删掉,删的如此快,因为她写的也如此快,写和删都失去了意义,她甚至必须把一个句子重复写上几遍才觉得完整,有时候是7遍,7是特殊的数字,他想——这也是多此一举。离婚之后,她也辞掉了工作,靠给一些地方写稿子,为生,有些艰难但并不是十分艰难,这就是一个人的好处,她想


水已经不那么凉了,她把衣服解开,又哆嗦了两下才完全脱下来,这才叫冲凉她想。她尽量睁着眼睛洗啊洗啊。她快速洗着。就像一只鸭子舔毛。


重新躺回床上之后,她盯着天花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枕头上,她想起来白天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碰见什么人。她什么都不怕,但是她知道自己要做对的事情,


对的不一定是正确的。对是应该这样做,正确是经过论证的。人可以做错误的事,但不应该做不对的事。


这次来挪威,就是对的,但不是正确的。


一个即将更年期的女人,她被自己搞混了,


晚安。李霞最后干硬的对自己说,晚安,李霞,晚安,小马。


房间里最显著的是一个旋转吊灯,像地球仪四射光芒,使得整个地方显得陈腐而萧条


次日,他们继续赶路,


一路上,两个人偶尔说些话,都是李霞问王阳


这么久你都不问我去哪儿。李霞说。


去哪儿都行啊,向前向后,东南西北,左边?右边?王阳一口气说了好多,最后又突然说——你不是说回家吗。


王阳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多了起来,谢天谢地,这种时刻真不常遇到。李霞有种物超所值的感觉,但是提到回家。她又什么都不想聊了。。。


回家,他怎么不提灵魂呢。这更诗意。李霞想。


接下来,沉默。两个人漫无边际的往前开。


红灯的时候就停下来,绿灯的时候就继续走。


偶尔会有人从十字路口穿过,王阳喜欢盯着那些北欧女人行走的双腿看。有时候也看胸,或者从腿看到胸。这和小马真是两种人,小马什么都不喜欢看,很冷淡,也许只是对自己冷淡,他们结婚那么多年又离婚那么多年,就算他死了,她都搞不懂。


一路上,两个人连一个红灯都没有错过。


你知道,李霞说——你知道,这也太巧了


恩,王阳又恢复了那种方式。


这么想的时候,他们又赶上了一个红灯。


一个塑料袋在马路中央被吹来吹去。


看着塑料袋,李霞突然问——你谈过恋爱吗。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妥,于是说——你谈过恋爱吧。


啊。王阳说。


我说的这个恋爱,也包括分手,是啊,恋爱本身也包括分手。李霞说


为什么这么说。红灯变绿灯。王阳说。


李霞什么都没说,她想——是啊,为什么这么说,或者就是随便一说,她觉得这句挺美,但也许她不应该说出这种话,不应该说出这种句子,这种单词,这种字,


为什么这么说,王阳看了他一眼又问,其实无论她嘴里说出什么,他都会继续开自己的车。另外,她真的不应该说出这种话,就像她自己说的,这种句子这种单词这种字,为什么?她都这么老了。


这下好了。这个女人不光烦,而且抒情。


他们一成不变的在红灯停下,绿灯继续走。


越往前走越空旷,亮度一层弱似一层大风将更多的塑料袋吹远,越来越晚。暮色像巨铁大块沉下


王阳看了李霞一眼,他连这个女人叫什么都快想不起来了,有句话说得好,对拯救无能为力,只能陪对方一起痛苦。但是他连痛苦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拯救了。他想尽快结束眼下的处境,然后往回开。


想到这些的时候,王阳感觉有一个豹子在自己的心上踩来踩去。他对自己失去的痛苦和拯救的能力十分满意。虽然他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需要拯救和痛苦的,但是整趟行程都是无稽之谈。他又看了一眼李霞,李霞正看向窗外,


他舔了舔嘴角想——这是一个有一点儿钱但也不是特别有钱的可怜的女人。


他们的小汽车,对比这巨大的地面,就像太平洋里的一条鱼,或者月球上的一块石头。


就连王阳自己也感觉到了正像悬挂在圣诞树上的一个小球。圣诞节就快到了,有时候希望自己缩小成一个球,悬挂在树上。李霞问的对,他没谈恋爱,他甚至没谈过恋爱,他是一个生活在发达世界的矮胖子。


你有什么朋友吗,既然他不想回答爱情的问题,李霞问。当然,人也不是非有朋友不可。


王阳什么都没说,很半天之后他问李霞——你来做什么?


这次轮到李霞不说话了,重新望向窗外。


她想——是啊,我来做什么?其实死者就是与世界失去联系了,我不应该在去寻找什么舅舅,一个北欧舅舅,一个挪威舅舅。我的挪威舅舅,小马的挪威舅舅,我死掉的丈夫的挪威舅舅,他都死了,还让我去找舅舅,这真可笑是不是,然后我就这么做了。。。人应该像大象一样死亡,回到自己的地方,不在任何时间不在任何地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李霞翻出手机,又看了看那张照片。


王阳看了他一眼,


照片里,是小马在和舅舅在打鼓。说不好是哪一年,是很多年前。照片四周被剪成了锯齿形状。


小马都死了这么久,快一年了,李霞第一次觉得孤独,只有死亡能将一个人打败,将一个人从另外一个人身边带走,这是不可以超越。甚至超越了他们的离婚。这样想的时候,李霞放大了手机里的照片,小马那会儿可真年轻啊,她想。


是不是就是这?王阳问。


李霞四周看了看,他也不确定了。她从没来过。


你等我一下。她说。就像下车去买瓶水。


多久?王阳问?


出现在李霞前面的老头儿。正在用铲刀掀起一勺自家门前花圃土,11月份的泥土干硬,需要一定的技巧才可以让他们松动起来,虽然这对一个老人来讲是必要的生活经验,此时此刻。这座小镇上唯一的钟声传过来,,,


这会儿已经不那么冷了,开始有阳光。


她想起王阳昨天说的,天气是一个相对的概念,随时可能下雪。她突然想逃跑。她感觉小马骗了自己,小马说舅舅是一个会一直打鼓的人。也许舅舅已经知道小马死了,也许舅舅不知道。这不重要,李霞突然感觉,这没什么的。


她使劲看太阳。他突然想不起来小马是哪天死的了。有人说,人生出河流,河流生出集镇,集镇生出世界,世界生出虫子,虫子再生出河流。一切有因有果周而复始。去年的今天,前年的今天,明年的今天或者他们离婚那天,对,离婚的那天他就去世了,甚至可以说,他们见面的那天他就去世了,,,他从出生他就去世了,他出生他们就会遇见,遇见,相爱,结婚,分手,离婚,小马死,或者随便打乱顺序。而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出现在这。


风有时候朝一个方向吹,有时候朝另一个方向吹,李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风很大,树枝摇曳,人像走在海底,天是大块大块的蓝色,可李霞觉得自己灰溜溜的。整个人都沉了下去,路上没有人,李霞想尿尿,或者说,她想找个地方蹲下来。


他为什么不去做一个打鼓的人呢。蹲下来之后,李霞不禁这样去想,她要去做了打鼓的人,也许就不会死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小马非死不可,如果他不死,自己不会想这个问题,就像现在一样。


重新回到车里,


这么快?王阳说


往回开吧?


啊?


走吧,


这么快?


你不是一直想问我来做什么?李霞扣上安全带说——我来看舅舅?


我老公的舅舅。


这你都没有提过,


我也没有机会


你老公呢


他死了


王阳突然觉得浑身不舒服,可也只是不舒服而已,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死人,这个女人太倒霉了他想。这样想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愿意和这个倒霉的女人相处更久。。。。。。厌恶超出了好奇心,也不是纯粹的厌恶,夹杂着一点怜悯和羡慕,他发动那辆2000年产的沃尔沃,掉了一个头。


与此同时,一架飞机在他们头顶飞过,声音越来越小,飞机飞远了,这个地方有机场吗,李霞问。


有啊?


所以我应该可以飞到这个地方是吗,李霞想到这的时候笑了起来。。。


那我就挣不了你的钱了。天气很冷,热气都蒸发在了车窗上。


回去的路还长。


他是什么样的人。王阳突然问。


啊?李霞说,谁


嗯,随便谁,


你真的对这个感兴趣?王阳还没回答,李霞接着说不会吧。


外面突然有只鸟怪叫了一声


但是没看清是什么鸟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李霞自言自语的想——他是,突然紧张的人。


也许他怕自己缺少魅力吧。王阳狂笑了两声,他的肚子也跟着颤抖了两下。。。


反正就是那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又突然紧张的那种人?


有时候


不,是全部时候,但是很奇怪,当时我爱的就是他的那种紧张。李霞想——这种东西迟早会削弱的。。。当时我们那么热情都不知道那时一种迟早会削弱的东西。


恩。王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语气。


他和你最大的不一样,就是总是喜欢说话,还长长是那些很有哲理的话,其实那种话谁都会说。但是只有他说了出来。


嗯。王阳说。


但是我也没想到那种紧张会让他自杀,李霞不由得想到。


很快他们就开到了昨天的家庭旅馆。


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他们吃了烤肉豆子,


晚饭过来,李霞重新躺会床上。整个人像融化在被子里。白床单比昨天看上去宽大了很多,她警告自己,真不应该辜负这么好的夜晚,一个结束的夜晚。眼前是白天开过的高速公路,和四周数亿年的冰川积水。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就这么睡着了。


直到她被楼下传来鼓点儿的声音吵醒。


越来越,密集,李霞用床单捂住心脏,拿起生锈的锯子割扯自己滑嫩的心脏,关于过去的记忆和小马反复袭来无法抹去突然又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的夜里出现了。


李霞起身在房间走来走去,她成了一个【之】字形。。。披上衣服,衣服的银河扣子闪闪发光。这是夜里她身上唯一亮的东西,她拿着那张照片,连去卫生间都拿着,动作粗暴,有时候也把照片捏在手里,她打开热水但是不想洗澡,又看看门有没有锁好,她反复看着,她很想嚎啕大哭但是哭不出来。小马死都和自己没关,事实上,是的。


房间里的表,滴答滴答的声音,5:02,李霞把窗户打开,声音就是从那传过来的。院子里有一个汽油桶,一个人影正用双手拍打。


四周河水流经河谷,非常热闹,


她披上外衣跑到楼下,一阵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王阳突然停止了,


这些鼓点儿像风吹的纸球一样,错落有致的滚向墓地


死人有福了,李霞感觉很多人在墓地穿梭,他们长着永生的面庞,穿着永生的衣服,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一个样儿。


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地球正常的运转。


现在是几点。王阳停止下来突然问,你怎么下来了。


李霞看了看手腕。手腕没有表。她只是那么看着。


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原来你会打鼓。李霞声音很低,


她熟练的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啤酒。递给王阳,王阳用牙撬开,又递给李霞,李霞又拿了一瓶,王阳又用牙撬开,这瓶是他自己的。两个人一口气喝了半瓶下去。


真没想到你会打鼓,


我不会,我下来抽烟,


你打的挺好。你让我想起了自己的问题


你的问题还真多。王阳说,我就没什么问题,因为我什么都不做,人只要什么都不做,问题自然就会消失。


王阳又用手拍了两下汽油桶。


李霞也试着拍了两下,但是她觉得自己不会。


寒风吹过屋顶,两个人坐进车里,车里开了暖气,四周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不难猜出,更远处,事延绵起伏的丘陵,和草地,丝丝银色的阳光从暗灰的云层穿透而下,寒冷的地平线,天很快就会亮了。这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会冻成冰柱,风轻轻卷过大街。。。


明天早点儿送我去机场吧,


现在走就行,王阳说:你看,天快亮了。语言就像从嘴里冒出来的冷气,空气都冻了。


云层下侧在升起的旭阳下染成枣红色,看着一块石头,你就知道多安静。


喝光了啤酒,王阳又拿出一根烟,


看来他说的没错,他是下来抽烟的。李霞很失望。原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打鼓。王阳没抽两口,掐灭,又拿出了一根,一次次掐灭。


为什么这么做。李霞看着他问。


你为什么下来,李霞问他。


车里,燃灭的香烟的味道,慢慢浮上来。李霞把照片拿出来,用没有燃灭的烟头照亮。锯齿的边角很快就蜷缩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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